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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属于“母性启蒙”比较晚的那类女人。可话说回来，我的潜意识一直告诉自己——要做“榜样型”的母亲，而不是“保姆型”的母亲。所以在女儿成长的这十八年里，可能给孩子留下的更多是背影。我有一种很怪的感觉：总觉得女儿的眼睛时刻审视和督促我要把自己做到最好，因为这是她想看到的。于是我远走他乡，独自闯荡；甚至放弃优厚的生活待遇，良好的仕途发展，甘心忍受“北漂”的艰辛，在京城打拼着属于自己的一隅，而且我觉得那也是属于女儿的一隅；因为在每一次回望女儿告别的目光中，我都发现了那渐渐的坚强和“独立”的沉默；同时、我也希望女儿在那个老、少、边的小城市里，能从人们羡慕、赞许的目光包围之中去感悟自己与众不同的人生。在我的观念里，这比我朝夕与共地为她遮风挡雨，含辛茹苦地给她衣食温饱要重要得多。

可是，这两年我却会常常触景生情地站在女儿的角度去体会她在单亲家庭里成长的那些孤独、寂寞、委屈、和自怜。这种感受会在公共汽车上，偶尔看到一个默默地站在那些有家长呵护的孩子们中间的孤单的身影；会在想象的课堂上，那个总是很容易走神儿地望着窗外的女孩的眼神中；会是商场的内衣专柜前，不经意地邂逅的那个无助地徘徊、又不得不涨红了脸跟服务员交涉的姑娘……去年，女儿又毅然决然地远赴海外留学，于是，在友人请客的饭局上，每当看到被食客们支配得忙碌不停的服务生，我就总会联想到女儿在异国他乡为了生存而做的一切努力。在一次次地换位感受中，我发现了自己母性的复苏。可此时的女儿已经是身比我高、心比我大地踏上了自己选择的路，“换位”在继续，只是这回是我面对女儿背影的时候了。在隐隐的心痛和与别人一样的担忧中，我开始思考“换位”对于所有的母亲和孩子意味着什么？

我的同龄人的孩子大概都是“80后”；他们敏感、脆弱、自恋、骄傲；别看他们外表不动声色、随遇而安的样子，内心却极端丰富和非常理想。这是我从女儿身上总结出来的，可能有偏颇，但她有一定的代表性。比如敏感：女儿还在襁褓中就很敏感，母乳中稍微有些不同的成份就能让她上吐下泻，记得那次我因吃了几颗生的花生仁儿，结果给女儿喂奶后她居然害了“肠套叠”，那痛苦的样子把我们吓坏了；敏感的生理反映是精神脆弱的因果，所以女儿从小就听不得一点儿批评和指责；再就是在任何不以她为中心的环境中，坚决以她特有的方式加以控制和制裁，让大人在难堪中不欢而散；自恋的浮躁，加上对事物敏感的判断，目空一切的骄傲就从骨子里冒了出来。但是、人性中的任何一面都是具有双重性的。

“80后”的敏感使他们爱思考和善思考；脆弱的神经使他们更加懂得保护自己，躲避是非；自恋其实是自信的另一种解释；而骄傲更具有“独善其身”的尊严和“兼济天下”的雄心啦。问题就看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想要什么？是要孩子成为自己理想的工具？还是要给他们属于自己的人生？如果是前者：父母会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孩子身上，百般呵护，事必恭亲地做孩子的“奴隶”；如果是后者：父母则会以更关注自身的形式，来启发孩子的模仿力、引导认知力，做孩子的“朋友”；仔细想想，这两种态度（或方式）一个很中国，一个很西化。于是、我们看到的，包括我们自己的父母、兄长在内的成年人，都很顺理成章地传承着“望子成龙”“光宗耀祖”的育人理念；而那些表面上“放任自流”，甚至“不唯分数论”地与学校唱反调的家长，往往被人们视为另类不予肯定；用当下时髦的评价是他们不入 “主流”。但是越来越趋于国际化的中国，档不住西方国家多元化教育的冲击和挑战，孩子们被“外面的世界”吸引的眼球，也使他们开始质疑和从新审视他们植根的教育土壤。于是，反叛、悖逆、偏执一度是“80后”们与家长摆开的“战场”。

回想我与女儿这十八年来的“换位”，我发现是女儿在独立成长过程的每一个阶段成就了我这个母亲。童年时，她面对几乎是每天一个面孔到幼儿园接她回家的不介意；到了可以全托的时候，别的孩子总是用哭闹来抵御黑夜的恐惧，而女儿却以“我是能干的孩子，所以不哭”来坚持；初上小学，当她刚刚开始适应寄宿在老师家那有些颠沛的日子时，父母却瞒着她办理了离婚手续。虽然在那以后的好几年里，我们做到了成年人应该给孩子的“家”的完整。但毕竟敏感的女儿其实早已有所感觉，这是后来女儿在她出国前夜给我和她父亲的留言中袒露的。从小学到初中，女儿慢慢地开始学着适应与父亲生活的现实。父亲那无微不至的疼爱；一个人承担一切的任劳任怨；加速了女儿性情的早熟，也使她见证了男人、“为人夫”与“为人父”截然的不同。至今父女倆的交流仍然是很具有他们自己独特的方式。

应该说我是在一次与女儿的通话时突然发现女儿长大了。记得那是一个临近春节的长途，女儿在来北京还是留在家里的选择上表现了特别的痛苦，我非常不解地追问着原因，女儿却给了我一个让我心痛、让我内灸的解释：“妈妈，我现在很怕过周末和节假日，爸爸的孤单、姥姥姥爷的寂寞、奶奶爷爷的等待，每一份感受都能让我举步维艰，苦脑不已。经常会有两个‘我’在斗争，一个是开心、贪玩的我；一个是背负着亲情债务的我；每当面对这种时候，我就希望自己能有分身术。”天哪，只有十四岁的女儿不是还是孩子吗？可是一个孩子在对待一个如此简单的选择怎么会有这样的顾虑？而这份顾虑，难道不正是我的责任所在嚒？这次的通话，让我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而且心大了，大得连母亲的责任都承担了下来。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俯视孩子，必须正视甚至仰视孩子已经开始的人生思考。

这些年，与孩子做朋友的感觉真好，她的年轻；她的锐气；她的时尚；她的胆量；以至她的偏激；都全方位地调动着我的潜能。其实，作为父母放下长者的架子跟孩子对话，你会得到很多被我们忽略的信息。同时，平等的对话才能达到正确的引导，因为只有在孩子不设防的时候，“教育”才是真正的营养。

现在，我很享受与女儿一同成长的过程。所以，要我回答之前提出的：“换位”对父母和孩子意味着什么？我想说：意味着给生命一段独立、自由、有尊严、有体验、有坚持、有幻想的光阴。